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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是一场旅行
□贾志强
发布日期:2020-11-17 08:00
来源:阳泉晚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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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立冬已过。按照节令,应该属于冬天的管辖范畴,但秋天却迟迟不愿离开,把一条斑斓的尾巴拖得长长的,似乎总也看不到尽头。

  这是母亲离开后的第一个秋天。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浑浑噩噩的夏季,终于可以直面母亲离去的事实。佛说有七苦,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怨憎会、爱别离、求不得,只有真正尝过了,才能知道其中的况味。

  缺少了母亲的家一下子沉静下来,家里一切如常,只是少了那个躺在床上的人。

  在家里陪伴父亲,小心翼翼地规避着一些话题,生怕哪句话会触动父亲的神经,于是,常规的状态便成了:各人拿着自己的手机或干着手中的活,让寂静充斥了整个小屋。

  偶尔有风吹过,檐下的风铃便有一搭没一搭地碰撞一下,发出慵懒的闷响;偶尔父亲会不经意地刷到一个视频,手机便突兀地传出一阵网红音乐,着实吓人一跳。有时候与父亲聊天,本来很温情的话,但父亲耳背,总是听不清或打岔,提高嗓门再说一遍、两遍、三遍,原本的温情消失殆尽,只剩下干巴巴的话,于是小屋再次陷入沉寂。

  我决定陪父亲到附近的公园走走。

  公园新开也就是几年时间。整一块平地,堆几块石头,移除原生态的草和树,栽种一些新培植的树和草,砌几条小路,放两只长椅,植几株月季,有条件的再弄一池水,便成就了人们对公园的基本要求。

  彼时不是广场舞大妈们的活动时间,公园里难得的宁静。

  有几只麻鹊在远远近近地溜达,一会儿飞上枝头,一会儿又没入草窠,一会儿循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看人,一会儿又跳脚隐入灌木,只是自始至终没有一点儿声响,仿佛寒蝉噤了口,少了声音的灵动。

  树叶在窸窸窣窣地飘落,没有规划好的节奏,只是一点小小的外力或是一股轻轻的风吹,便可能引动一场哗变。到了这个季节,凋落始终是每一片叶子的归宿。

  高处的一片黄叶离开大树,翻着滚儿向地面软着陆,但半空中偏偏被另一片叶子挂住,便在勾连中晃荡着、缱绻着、缠绵着,像极了两只依依惜别、不愿分离的手。这是怎样的一往情深,才能在生命的尽头依然难舍难分?

  透过斑斑驳驳或红、或黄、或绿、或枯的树叶,是一汪洁净如洗的碧空,一架飞机寂静地飞过,没有一丝声响,在近万米的高空,只留下一点银色的轮廓。

  树丛后,有一名歌者在咿咿呀呀地唱歌,歌声从树梢上滑过,在草丛里翻了个滚,便直直地撞向不远处的围墙,立时便有了短暂的混响。歌曲不是我听过的,似乎有“想亲亲”一类的音符钻入耳朵,没有听众,没有掌声,只有寂寥的音乐在诉说。伤心是一种说不出的痛,思念是一剂不治病的药,这种感觉可以理解,但又有几人可以共情?

  公园的长椅上落了薄薄的灰,似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坐了。失去了往日的喧嚣,便也失去了它的功效。相隔不远的两张长椅相互慰藉,想要抱团取暖,却只能隔空而望。

  我与父亲或前或后、或左或右地走着,父亲的苍老在阳光下清晰地印入我的眼眸。

  父亲的苍老是在母亲逝去后突然显现的。母亲在世的时候,前前后后在床上躺了有六年,六年里,父亲一直是照顾母亲的主力。父亲是母亲的营养师,早上吃什么饭,中午加什么餐,父亲制定了一套严格的食谱。几点喝水、几点吃饭、几点喂水果,父亲都有条不紊地进行。父亲还是母亲的护理士,量血压、测血糖、测体温,定时检测做好记录,并根据情况调整药量,比真正的护士还要尽职尽责。可以说,这六年来,母亲就是父亲的重心,围绕着这个重心,父亲忙碌着、充实着,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年龄。而如今,母亲的离去,让这个重心发生了偏离,父亲的精神之塔忽然暗淡,苍老便不失时机地闯了进来。

  父亲背着手在前面走着,背影孤独而矍铄,我在背后或远或近地跟着,内心牵扯而无奈,我理解父亲对母亲的思念,我明白父亲的孤苦与无助,想要为父亲分担些什么,但又不能够,心中难过而悲凉。

  我与父亲在公园里走走停停,追忆着这个公园的前世今生——这里应该是曾经水库的位置,那里应当是那个近四十度的大坡,这里或许是那废弃的石场……一切似乎有迹可寻,一切都不是往日的模样,物是人非、沧桑巨变本身即是一种惆怅。

  踏着落叶,我与父亲在公园里徜徉,落叶在脚下时而脆响,时而闷哼,随着足音一起传向遥远的远方,而远方的远方又会有怎样的回响?在这秋日的寂寥里,落叶没有静美的样子,只有不思量,自难忘。

  我终于明白,生命不过就是一场旅行,来了、去了,青了、黄了,开了、败了,聚了、散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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